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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天来临的时候，我走在校园里，已然有了大二女生的矜持。
我剪短发，一个人走路的时候，脸上惯有骄傲而冷清的神色，喜欢坚强而独立的姿态。别人会觉得我难以靠近，以为我是个自视过高的女孩子，其实，我心里偷偷笑着，那个模样，也只是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已。
每天我几乎准时到达同一个路口，看车辆来往，还有行人匆匆。奔渚昧耍憔醯媚切 岛途娜耍捕急涞妹媸臁?br> 我是个睡不醒的孩子，一大早用惺忪的眼，模糊地打量相似的楼房和树木，含着莫名的笑意，穿越这个城市，从一端到另一端，自由而寂寞。
我的朋友都知道，我读大二，可每天依然穿行在车水马龙里，白天黑夜。
我是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的走读大学生。
他们都很难想象，一个已经上了大学的人，每天还这样背着书包，像个小孩子，急吼吼地看着表，算着还差几分钟就要迟到了，在车辆中间寻找缝隙，试图快一些骑到学校；每天有规律地生活，那种规律，精确到同一时间到达同一路口，朝同一个交通警微笑。
可是，我的大学生活就是如此，在重复中，做一个城市的过客。
老师常常用很同情的样子，列数走读生的遗憾。然后周围不少的人开始愁眉苦脸，仿佛如果不能住进学校，日子就过不下去。
我有时会奇怪老师为什么不懂得生活的艺术，如果是我，我会提醒他们：你们正拥有着一种别样的大学生活，会因此学会怎样去抵抗寂寞，又会比别人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，走近社会，看看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我不怕别人说这只是自我安慰。其实每个人的生活都需要安慰。如果自己能学会安慰自己，岂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？
何况，我没有说错。
我读法律。高考前，第一次到学校去面试时，走在窄窄的林荫道上看那些年长的房子，都带着骄傲而有点不屑的目光。那时的自己一脸明媚，阳光照耀下来，仿佛就可以把梦想点亮，让我相信这世界上没有自己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。我像个强人一般，觉得哪种选择自己都可以胜任。
直到高考结束，我依然做到了让自己维持强人的姿态。可当走进那个古老校园捧起书本的一刻，我才意识到，一开始自己就把最重要的弄丢了——我用梦想换取口碑，继续骄傲但不再继续快乐。
原来，有时哪种选择都能胜任，实际就是没有选择。
上课时，我喜欢看被阳光小晒到一半的木质走廊，暗红色，经过沉淀的颜色。有人走过的时候，地板会有轻微的咯吱响声。因为大部分的楼都是三四十年代的设计风格，很容易让人怀疑自己身处另一个时代。
学校有几株樱花，零落的白色夹竹桃，两三棵银杏，孤单的瓜子黄杨……什么都是不多的，只是疏落常常会给人精巧而安静的感觉。
其实整个校园也很小。李澄说过，这个地方需要用时间来品味。
常常捧着珍珠奶茶在校园里走，微笑地看着那些精致的树和楼，浓重的奶香和优雅的姿态。偶尔还会买奇异果，坐在树下品尝新鲜。那些时候，遥望整个校园和来往的人，会觉得这真是所纯粹的大学。不由地生出赏心悦目的感觉。
这是走读生的幸福。有时对人对物，我们需要距离。
每天晚上我会按时上网，照例回复李澄的ｅ－ｍａｉｌ，顺便等等看他会不会咧着嘴在ＭＳＮ上笑。
李澄去年冬天的时候去了欧洲。他不喜欢那个国家，甚至根本不想离开这个城市，可是有时人的生活并不全部掌握在自己手里。如果什么都可以自己决定，那么也就不会有眼泪和无奈。
他给了我诺言，这和所有的电影情节都一样。《玻璃之城》里，黎明对舒淇说过：放心，我总是会娶你的。后来他去了英国，她留在香港，接着电影里只用几分钟，便摧毁了这个承诺。
可我还是相信他，还是愿意去等。虽然不知道等待会有多漫长。爱情不是要显得艰难才觉得珍贵，相对模糊暧昧甚至有点晦涩的暗处的爱情，我更偏爱简单清晰和灿烂。
李澄是个阳光的男孩子，眼睛弯弯的，笑容像化掉的冰激凌，总让我觉得心里很甜。他经常用他的乐观和明朗来感染我。在生活屡屡被我推上矛盾顶端的时候，他一再告诉我：生活很简单，快乐也很简单。
这也许是我爱上他的某个初衷。也是我足够有力量承受他离开的某个支撑。
秋天到了。叶子落在地上，用脚踩碎的声音很好听，酥酥痒痒的。李澄在ｅ－ｍａｉｌ里告诉我，强风暴登陆欧洲，树都被刮倒了，叶子落了一地。他又说，你快去踩啊，到处都是你喜欢的叶子！
那一刻，我笑得流出了眼泪。
大二开始上很多重要的专业课，讲课的是个儒雅的老先生，第一节课的时候跟我们谈人生理想，用在上班路上看到的朝阳比喻他心里的激情和希望。到了大二，碰到这样的老师，已经会让底下的我们暗自好笑。
在课上，她跟我们讲故意杀人讲放火讲投毒讲抢劫，讲奸淫幼女罪在司法实践上存在的问题，还会很仔细地说明强奸、偷奸、求奸还有骗奸的区别。我承认他教得真是不错，听着会让人振奋，仿佛自己一下子对善恶曲直都有了深刻的认识，可以义正词严地对抗邪恶。
可我真的放弃不了。
我曾想学摄影，想读戏剧史，想完整地学习编导专业的所有知识。我还想骑着自行车手上拿ＤＶ拍一部送给自己的影片，想写一部关于感恩的书，想带着相机到处旅行去截获时间的片段。
我不是个极端的人，所以我也会认真地写笔记，整理案例。有时和同学讨论问题，偶尔还会买本书回家翻翻。我也会有这样的梦想，比如做律师，或在外企的法务部做个白领，优雅而睿智，让别人一眼看来，只觉得是完美。可我知道，那只是因为“上进”两个字总在我体内保持惯性，如果我学金融或其他，一定也会有这样的抱负。它们是雷同的，这是妈妈教育的骄傲，不是我的。
我真正在意的，是会在某个瞬间突然跳出来的梦想，它们每一次都会刺痛到我。我真的放弃不了。
那天上刑法分论，我终于逃亡了出去。老先生正在神定气闲地讲“故意杀人”，他比起别的刑法老师，多了点人文气质。讲案例时，眼里没有我厌恶的杀气。可即便如此，我还是觉得自己在被什么东西谋杀，不能控制地往外冲。
跳上轻轨，窗外满眼都是这个城市糟糕的风景。越便利，原来往往越接近苍白的现实。我喜欢在地面上飞行的感觉。看许多楼房飞速后退，阳光时有时无，耳朵里到处都是快乐的节奏，像极了电影里的某个片段。然后轻轨停靠到一个陌生的站台，我跳下车，可以逃离自己熟悉的一切开始流浪。
没有人找到我，也没有人会想到我，孤独而冷清的城市，寂寞而骄傲的表情，捧着一大包糖炒栗子，一边吃一边看一个男人抱着一条棕色小狗在那里叫卖。
狗的品种并不好，但很可爱。我拿栗子逗它，它使劲用鼻子闻着，急切又有点恐慌的模样。发现无从入口后，它抬起头看着我，满眼都是疑惑和委屈。我不由得朝它开始笑，那个时候，感觉自己又像个孩子般快活起来。
我只需要瞬间孩子式的满足，只需要一点点时间，比如这样的某个下午。不过不是每个人都懂，我也没有足够力量允许自己总是这般任性。
回到家里，妈妈做了一桌子菜，用温柔而一百个放心的笑容迎接我。这个时候，我才意识到，原来逃亡根本没有逃亡。我已经拥有太多自由，不用再像以前那个小姑娘，回家晚了就一脸胆怯，还要报告一天都做了些什么。没有了约束，自由竟然也无影无踪。
所谓脆弱，只因为孤独中的那些轻而易举。
我在学校的广播台主持和编辑节目。那是学校里惟一能让我放纵那个任性又有幻想的自己的地方。高高的天花板，陈旧的调音台，暧昧的红色窗帘。用一个大三男孩子的话说，这个校园缺少的是梦想，在这里你可以找回一点遗落的东西。
我做关于电影的节目，介绍各种各样自己喜爱的片子，放好听的音乐，有时会讲些和影片似乎无关但容易让自己感动的话。我总是相信，感动了自己的东西，一定也可以让别人微笑。
节目的听众，最固定的是那些在喇叭下的小树小花，其余便是来来往往的人。因为设备的陈旧，常常一段路上听得见节目，另一段路便是盲区，接着再有声音……断断续续，和心底偶尔被唤醒的天真相似。
在学校里，热门的社团总和法律有关，比如法律援助中心。很多人铆足劲要加入，可加入要面试笔试，不输给考研。还有一大堆处处和奖学金、入党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地方，总是很受欢迎。很多人视其为他们的追求，这没有错，这是另一种信仰和态度，我不要这样的生活罢了。
我常常清晨跑去广播台开机，然后坐在小小的房间里，看窗外早晨几近透明的阳光，像很细的沙，搅浑了空气。空闲的时候播放自己做好的节目，听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声音从有点破旧的喇叭里传出来，就会觉得满足和快乐。
初秋时我做《玻璃之城》的专题。写稿子的那晚，桌上的白玫瑰散发着馥郁的香气，涂着Ｚａ透明指甲油的手在键盘上飞速游走，我咬着牙一口气写完了三张。它带给我的悲哀塞满了整个心，于是我不敢停下来，也不愿意。写完的时候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专注这部会刺痛我某一部分的电影。可满足从心底化开来，有一刹，它们覆盖了我生活里其余的一切。
这几乎是无人驻足的舞台，但我却始终流连忘返。
我不够冷静理智，又不愿意勉强自己。妈妈说，你这样要吃亏的。可是，我还是一脸傲气地回答，我不做不快乐的事，也不要妥协。我只做自己想做的。
妈妈疑惑地看我，我曾经是那样乖巧和懂事，她现在觉得，这个女儿越来越不听话。我只能多一点微笑，现在，我有自己选择的权利，也有不让她操心的责任。
李澄依然每天在ｅ－ｍａｉｌ里给我说他在欧洲的留学生涯，我喜欢看到许多他生活的琐碎细节，也许那是惟一可以安慰我，让我觉得自己依然在他身边的方法。
他对我说同学闹出的愚蠢笑话，说他正在听什么歌，说那里的天气有多糟糕，说今天的饭吃了些什么，说在网上闲逛的时候发现了怎样好玩的东西……有时他还会像个孩子一样抱怨，这么一去留学，就比我小了一届。他本来也该读大二了。我就挑ＭＳＮ里那个咧着嘴得意笑的表情，说，嘿嘿，你要叫我学姐！
这就是这个秋天里我的爱情。上一个秋天，我和李澄几乎跑遍上海每一个角落，要把这个城市的地 图记得清清楚楚。我们还常常在天桥上，看下面的车流，笑着说未来，心里却各自悲伤。
现在我一个人走在路上，时常会想起我们曾经共有的时光。那些笑，那些轻狂的奔跑和打闹，还有无数的誓言。
园园是我最好的朋友，她学新闻。我以前常觉得她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。她习惯娇嗔地跟我说话，看到喜欢的东西会大叫起来，把路过的人吓个半死。有大大的眼睛，微黄的头发，睡觉时靠着我活像只卡通猫咪。可当她拿着ＤＶ快乐而一脸严肃地拍摄时，我承认我真是羡慕她。
我们认识的那年是小学三年级，那个时候我还扎着羊角辫，她眨巴着洋娃娃般的眼睛。我们也曾在年少的时候互相伤害过。而现在拥有着让人感到温暖和安全的友情。这常常让我感到奇妙，互相看着对方慢慢成长和蜕变，像爬山虎依附着墙壁缓缓生长，渐渐的，它会成为墙壁的一部分。就像我和园园。
休息的日子里，我便和园园在一起。一起逛街，一起聊天，一起吃东西，这几乎已经变成我们生活的习惯。陪她拍复兴路的秋天时，我突然叫起来，你快去找个男朋友啊！
她笑着，你舍得啊？
我等着看有个男孩子好好地疼你！
到那个时候，就没人疼你啦。我的男朋友说不定会吃你的醋，不让我和你老是在一起玩的。
不要紧的，我只想看到你幸福的样子。
我始终有照顾她的姿态，可能我对所有爱的人，都是这样。我喜欢也愿意付出多一些，这样是容易受伤的，但不容易有遗憾。
我习惯了让园园挽着我的手走路，却总是不晓得自己该如何去挽住她。
我的孤单也许藏得太深了，有时连我自己都一时找不到，那些淹没在笑容和骄傲中的不安。它慢慢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。
其实我会害怕。如果有一天园园有了男朋友，那么我真的只有一个人了。
大二要考英语四级。进入大学后，英语退步了很多，但口语却长进不少。因为有时我会和李澄心血来潮地用英语聊天。
我们谈过未来。我说，澄，我要去你在的国家读书，我可以申请硕士。我还说，我们学校有公派名额，我要读得很优秀，然后大四就到你那儿去。
这总让我和他同时神往和兴奋，但又胆怯地不敢多提。谁都知道，前提是我必须足够优秀，非常优秀。
考四级我要拿优秀。我在ｅ－ｍａｉｌ里跟李澄说。
在李澄眼里，我一直是个不太用功但能考得不错的学生。
我要是有兴趣，一定不需要用功就能学好。要是不喜欢，就算用功也不可能拿第一。那我为什么要用功呢？我这样向他解释自己常表现出来的懒散。
李澄然后会大笑起来。就算现在在ＭＳＮ上，他也会一下子连打７个笑脸，接着说，你这个小妖精！
他喜欢叫我小妖精。这是我听过的最让人心动的昵称。
他在回复里教我如何最高效率地背单词。其实他在上海时就教过我，可我喜欢看他再教一遍。星座书上说，白羊座的女孩子有英雄情结。这也许是对的，只有把爱和崇拜交织在一起，我才能永远让自己沉浸在爱情里。这不是真理，只是我自己的方式。
考试前，我做了介绍《千与千寻》的节目。我喜欢这名字。
千寻抱着白龙的头时，我心里涌上一阵温暖，仿佛自己便能感觉到，千寻纤细的皮肤与白龙柔软毛发间的温柔触及。锅炉爷爷说，那就是爱。
音乐包裹起我的声音，让我有勇气缓慢地说出这个情节，有一刹我怀疑我爱上了广播台这个地方，只因为我能说些话给自己听，有一个好的借口和方式。
做完节目，我留在录音间开始背英文。
ｉｓｓ背一点Ａ开头的，再背一点Ｂ开头的，每个字母为首的部分都背一点，然后自己用那些单词造句，这样不容易背糊涂，又熟悉了单词的用法，而且你会很有成就感。我就是这样做的。你这只小妖精不知道懂不懂？不过我晓得，你最需要成就感。乖乖地背，用功一点哦……
我捧着书，翻来覆去地背着，心里面反反复复都是锅炉爷爷的那句话：那就是爱。嘴角察觉到一丝隐隐的苦涩。
园园打来电话叫我看电视。一档人物栏目正在介绍一个唱音乐剧的女歌手，她能唱很纯正的ＪＡＺＺ。ＪＡＺＺ适合在秋天听，我喜欢，特别是ＢＯＳＳＡ ＮＯＶＡ。
我惟一的偶像，是一个在巴西成长的日本女子，叫小野丽沙。她能唱很棒的ＢＯＳＳＡ ＮＯＶＡ。温和而充满了热情，声音里有浓郁的芬芳。像秋天里柔软又霸气的阳光，仿佛野性也可以通过一种含蓄的方式表达出来，甚至让人能听到她心里的追求，同时也找到自己心里的希望。
我需要这样的音乐，和这样一个值得自己崇尚的人。
电视节目介绍的那个女歌手放弃了很多次和大唱片公司签约的机会，一心追寻她热爱并想融入的艺术。
我听了她唱的片段，有百老汇的味道，很重的技巧，和小野不同，小野唱出纯然的属于自己的快乐，她的声音里分明有着控诉，于是会有让人感觉是经过了磨砺的醇厚。这并不是我喜欢的风格，但即便如此，她的固执和甘愿沉寂还是很吸引人。
她过自己崇尚和痴迷的生活。
我呢？我想要怎样的生活？
ｉｓｓ，我们冬天到哪里去旅行？我有假期！在网上等李澄的时候，碰到了园园。
我喝了一口水，那水真的有点甜，很好喝。
园园，带上你的ＤＶ，我们去看冬天的大海吧。ＣＤ放到第６首，小野的《我的太阳》。
李澄曾答应带我去看海。如果他和我一生一世，那么我们会有很多的时间来完成这个心愿。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如果，那我也不用假设。我只能等待。
等待的尽头不过是绚烂而永远到达不了的彼岸。而李澄希望我能拥有的，只是简单的生活和快乐。
有些东西其实是必选项，只是欠缺一个决定。
十一月底的时候，风吹过，微微呼吸会感觉它从干燥缓慢变成凛冽。我已经走过大二的秋天。
秋风离开的时候，我想起甘甜的花香、温暖的阳光、恬淡而温存的大学，有糖炒栗子留给我的记忆、轻轨外糟糕的风景、播放过的好听音乐，有园园的ＤＶ生活、悸动的梦想、学法律时依然惯有的期许，还有看海的诺言、李澄发给我的５００多封ｅ－ｍａｉｌ、四级词汇手册里从Ａ到Ｚ的所有单词，它们都可以被我藏进心底。到了入冬的时候，足以给我力量
让我微笑着拭去时间在皮肤上残留下的灰尘，抵抗成长的阵痛。
然后，继续往前走……直到下一个秋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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